七十二
“爸，人无远虑必有近忧，凡事要早就打算啊！我可是咱村里唯一一个考上一本的大学生啊，给您挣了多大的面子，您忘了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时，高兴得还放了两挂鞭炮，
平时趾高气扬都不拿正眼看您的村主任都屁踮屁踮的跟您点头哈腰，您现在在村里昂首挺胸的可都是我给您挣来的，以前村里抽水灌田，咱家钱一分不少出，可从来都是最后一个，那水流细得跟小孩尿尿一样，
你找村主任吵过那么多次，他理过吗？就在我考上一本大学的那年，你没去找村主任，他就给咱家按排了第一个——”宫明滔滔不绝地说起因为自己的发奋努力给这个家带来的好处。
父亲低着头，心里的怒火如同是既将爆发翻滚的岩浆，说不清是因为儿子的步步紧逼，还是因为被揭出过去的不堪恼羞成怒。爆发的终将会爆发，从裤口袋里掏出香烟重重地拍在桌面上，软质的烟盒被拍得似饼一般平，抽出一支没有过滤嘴被压得扁平扭曲的香烟，点燃了，低着头吸着。
宫明被惊得下意地短暂一怔后，并没有打算就此停住，反倒更加提高一些声调，说：“爸，我高中三年的食宿和学费没花家里一分钱，不都是凭着我学习好，学校给包了。还有，上大学这几年，几乎就没怎么花家里的钱，
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家里出的全款，之后每年我都拿奖学金，还在外面兼职挣钱，你知道吗？市里的孩子一个月的零花钱比我的饭钱都多，他们的父母要是知道自己的孩子像我这么努力，都会欢天喜地地凑足二十万，支持孩子出国留学的……”
宫明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认为极其正确的理论，父亲被逼问得无言以对，准确地说是不想回答，因为他很担心自己会信口说出全家人已经淡忘的，宫明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事实，这样做的结果不用想都能知道，只会更加深父子间的裂痕。也只能侧身对着老伴，更加低着着头抽着闷烟。
“爸，我可是随的你的姓啊，咱家传宗接代还要靠我，你是希望孙子出生在一个好环境里，继续光宗耀祖，还是希望他跟你们一样生在农村，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，做一辈子农民啊！”
父亲逃避不愿挑明的事实，终于被宫明说了出来。宫明此时拎出这个事实，本意并不是想刺激父亲，却是希望能感动父亲，让父亲觉得自己是感念他的养育之恩，是死心塌地给他做儿子的，肩负宫家传宗接代的神圣使命。但此时说出这种话，却只能是火上浇油。
“我对得起你，不欠你的，当农民没什么不好的。”父亲猛地站起身，背对着宫明丢下这句，朝自己的屋走去。母亲也立即起身跟着走了进去，从里面关上了房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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